從左撇子「去妖魔化」談起，踏出與社會、父母及自己和解的第一步：專訪《電流下我記得》導演Cameron Kostopoulos
年紀輕輕，26歲的Cameron Kostopoulos已經是一位才華橫溢的VR創作者，他的作品《電流下我記得》正是最好的證明。這位導演來自相對保守的美國德州，以其感性與毫不生疏的VR技術，佐以實際場景裝置，打造出一件令人動容的互動VR之作。這是一個關於「正常」與「不正常」的故事，VR視聽觸覺融合的感受既悲傷又驚悚，卻又奇蹟般地充滿希望與療癒力。
從訪談尾聲說起，導演Cameron坦承，他創作《電流下我記得》的初衷是希望能幫助那些難以接受子女真實自我的父母，透過這個特殊的VR體驗，重新與孩子建立溝通，開啟良性交流。然而，令人心疼的是，他直言「我來自對LGBTQ+不太友善的德州，在那裡，我也有恐同的親人，現在我甚至已與父母斷了聯繫⋯⋯」
這番話，竟是出自一位慷慨的創作者。他願將作品轉換成多種版本，將來也會無私地將其免費上架至Steam、Meta Horizon（提供完整觸覺與VR支援，甚至有手機VR版），以及YouTube（純影片版）等平台，努力觸及廣大群眾，只為推動社會的轉變。但筆者內心也很希望，這部作品有朝一日能觸及導演不再來往的親人。
「你是否看過史丹利庫柏力克的電影《發條橘子》而有了《電流下我記得》的構想？」問到這題，導演眼神發亮，露出一股影迷的激動，「沒錯！電影給我很大的靈感，特別是環境——我想把性轉化治療跟『酷刑』畫上等號，因為它確實就是。」
要進入這部作品，必須從穿戴流程開始：白袍、筆記、綁帶椅子、束臂套⋯⋯這些設計皆是創作者為重現接近真實的「性向轉換治療」。不同於一般VR電影只需配戴頭顯（最多再加個雙手控制器），《電流下我記得》還讓觀者穿上體感背心、袖套，手套⋯⋯全身的震動體感不只是仿擬電擊，還有胸口的心跳、手指的麻痹不適，「想像的」刺痛以震動取代在體內流竄，讓人親身經歷，再加上想像力去模擬「異常者」被逼上治療檯的痛楚。
為什麼選擇「矯正左撲子」作為故事開端？從劇情大綱可先知曉，作品核心來自一位「性轉化治療」的倖存者Carolyn Mercer的真實經歷。「Carolyn的故事太特別了，她天生為左撇子。」導演解釋，以前左撇子被當成「病症」，得強迫改用右手，但現在大多數人都知道那很正常。「但很久以前，左撇子也被當成需要『轉化』的對象。」
這與同志、跨性別如出一轍：「當我們不再試圖『矯正』時，左撇子人數就變多。那不是因為突然很多人變成左撇子，而是大家終於敢承認『我本來就是』。」而現在同志、跨性別者也一樣：「不是某個群體變多，而是終於能做自己、站出來。我覺得世界也該學會接受性別與性傾向與自己信念不同的人。」
「能分享你與Carolyn的關係嗎？」筆者問。導演眼睛一亮：「第一部作品首映後，我開始訪問很多『轉化治療』的倖存者。當我遇到Carolyn、聽她分享故事時，這部作品才真正成型。」那段期間的對話成了《電流下我記得》的骨幹，「後來我們試過重錄台詞，但完全不行⋯⋯第一次對話的情感太真實，後來怎麼錄都比不上。」
終於，Cameron在英國見到Carolyn，她和妻子住那裡。「她非常支持這部作品，但過去大半輩子都沒說過這段經歷。最近十年才站出來接受媒體訪問。」對她來說，這部VR影像即為一種倡議：希望『轉化治療』這種事永遠不再發生。」
Carolyn體驗過成品後的反應呢？導演笑道 ：「謝謝你問起，我帶著全套VR裝置去英國找她。她說想試，但我建議：『先找個朋友來，讓朋友先體驗。』」結果朋友看完說：「這太重要了！全世界都要看，但Carolyn不要看。」導演也擔心那對當事人太過激烈，體驗中的震動感很強，可能讓她再次受創。她已看過2D影片、聽過音檔，沒必要再戴上觸覺裝備重溫一次。然而，Carolyn仍體驗了作品，只不過省略了「觸感」，因所有人都想保護她不受過往惡夢侵襲。
那麼，導演認為一般體驗者的震度可以開到多強？「我個人希望開到最強！」他笑道，「但還是得看人，有些觀眾懷孕、有些人對震動敏感、有些患有癲癇。沒有一體適用的設定。」
「性向轉化治療」與宗教信仰，可說有著深厚的關連，導演表示：「其中的來龍去脈很複雜，例如教會裡的『轉化』很難立法禁止，因為涉及宗教自由。有些宗教認為不能變性、不能身為同志，覺得必須『幫異常者矯正』。」即使到當今，依然有些政府允許轉化治療，可能是偏見、仇恨、或歷史上的掌權者把LGBTQ當成精神病患，很多人還沒跟上時代。筆者追問，「那你是否不喜歡宗教人士？」導演搖頭：「完全不是！我的祖父母都是虔誠的教徒，我愛他們，但危險的是『不容異己』。有些人用宗教包裝仇恨、排斥、羞辱——那不是宗教，是偏執。」
「這部片想安慰經歷過這種傷害的人，也想震撼那些不信其存在的人。不震撼，就不會談論；不談論，就不會面對這些傷害一輩子的事實。」
《電流下我記得》的結尾是夜景、有鳥群⋯⋯為什麼導演這樣呈現主角的「康復」？「對我來說，那不是『開心』的好轉，而是更為寫實的平靜。她的快樂被永久限制了，體驗人生豐富度的能力被摧毀了。但Carolyn並不憂鬱，她滿足平靜、有與妻子相伴的生活。這種『黑暗中的和平』很美。夜空、鳥群象徵自由與解放，大量的鳥群就像人群，我們所有人都能一起飛翔。」然而，夜晚提醒我們：自由了，還不代表一切都好了。黑夜漫漫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，或許那也代表年輕、創作能量充沛的導演Cameron Kostopoulos接下來將持續透過作品劃破黑暗的心境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