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守護」臺灣玉山之萬物生靈,以及一段跨族的情誼:專訪《玉山守護者VR》導演權河允
2025 高雄電影節(以下簡稱雄影)XR DREAMLAND單元中,一場特別的多人走動式VR作品——《玉山守護者VR—森丑之助的臺灣奇幻旅程特展》——在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展出。來自韓國的VR導演權河允(Hayoun Kwon)開場便笑著說,其實這部作品的主角並非人類,而是臺灣那座橫亙天際的玉山。
《玉山守護者VR》作品細膩講述了1910年代,日本研究者森丑之助(Mori Ushinosuke, 1877-1926)為了深入研究「臺灣蕃界」的生態與文化,經年累月深入玉山主峰的險峻地帶,並與當地布農族頭目阿里曼西肯(Aziman Siking)建立起一段不可思議、跨越語言和殖民隔閡的自然友誼。
「我相信觀眾看完後,一定會好奇地問:『您是韓國人,怎麼會選擇創作臺灣在日本殖民時期的故事?』」權河允坦言,「確實,在1910年,一位日本人與原住民之間竟能發展出這樣的情誼,對外人而言是一段極為奇特的關係。」導演沉思片刻後說:「其實我過去曾做過關於『邊界』與『身份』的創作計畫。我出生於南韓,至今,南韓與北韓依然處於對峙狀態,我們每天都生活在緊張的氛圍中,歷史的陰影從未消散,事實上,韓戰至今仍未真正結束。」
對導演而言,她認為邊界本質上是個「虛構」的概念。山脈、河流原本是自然的疆界,如今卻被人為的權力意志劃定,變成「此處到彼處,不准跨越」,界線完全是人為的產物。她形容,南北韓之間的對峙就像是一齣永無止盡的戲碼,一場極度荒謬的演出。
就讀藝術學院期間,權河允首次遇到日本同學,內心竟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不適——「為什麼呢?」她解釋道,日本同樣殖民過韓國,如同臺灣的遭遇。然而,她認為日本對臺灣的統治相對「溫和」,而對韓國則極為殘酷。「你們現在還把對方視為敵人嗎?」筆者問。她搖頭:「我不敢斷言是否仍是『敵人』,那屬於上一代人的恩怨,我個人不認同殖民歷史。然而,許多日本年輕人對這段歷史卻一無所知,他們的教科書將這段歷史抹去,就像某些國家慣用的手法一樣。」
為此,導演曾親赴日本,訪問當地年輕人:「你們知道自己的國家曾殖民過誰嗎?」得到的答案卻是:「不知道。」因此她期望透過創作點出這種「歷史的無知」。回到韓國後,她則轉而批評韓國的教育方式,南韓執政者過度利用歷史的痛苦作為工具,以慘痛的記憶來鞭策國民,警示殖民的殘酷。導演認為這兩者都走向了極端:一邊選擇遺忘,另一邊則不斷以苦難自我鞭策。
「後來,我陷入了創作瓶頸,渴望能提出一個全新的視角,作為藝術家,這就像是一份懸而未決、尚未完成的作業。」十多年後,她偶然聽聞了森丑之助與臺灣原住民之間的故事——百年前,兩個不同背景的男人,竟能在險峻、野性的玉山林徑之中,透過對大自然的熱愛而開啟對話。他們同樣熱愛山野生靈、珍視植物,這份共同的情感讓他們得以跨越語言與身份的藩籬。
「我並不認為他們之間存在『平等』,因為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永遠不可能對等,但那份『對話的可能性』卻深深地震撼了我:原來,在歷史的夾縫中,溝通與理解曾經真實地存在過。」導演感慨說道,這段故事彷彿解開她多年來的心結。許多人或許會覺得這個故事過於浪漫化(殖民國的研究者與被殖民國的原住民之間如何存在友誼 ?)在那個時代背景下,兩人真能如此深入地溝通嗎?權河允回答:「或許在現今的社會,那樣的溝通難以想像,但我相信他們做得到。因為有玉山的存在——這座遠比人類龐大的自然力量,能使人心生謙卑。當你站在這雄偉的大山之前,便會深知自身的渺小。因此,這部作品真正的『主角』就是大自然本身。兩位男主角在作品中雖未曾交談,卻透過山川、動物、植物、岩石等自然元素,默默講述著故事。」
《玉山守護者VR》的另一大亮點,是導演在VR敘事中融入她鍾愛的皮影戲元素。她說,影子象徵著「光線未及之處」,其姿態如流水般易逝、模糊,卻又充滿詩意地流傳。她藉由古老的皮影藝術講述歷史,為小朋友與成人觀眾帶來如繪本般的感性。「到當代,傳統的皮影戲正逐漸消逝,而我們運用新科技將其保留下來。」傳統與現代科技影像的結合,在VR敘事中呈現出如行雲流水的和諧感。
導演又是如何看待森丑之助,如何想像這位日本男子的性格?「好問題。」她起初想蒐集早期布農族人與森丑之助的相關資料,以中立的視角講述兩者之間的關係。然而原住民方面的檔案並未保存下來,僅存森丑之助個人的著作。當年森將所有的研究發現呈報給母國(日本政府),是因為日本企圖「更有效地統治」玉山/臺灣。但這引發了矛盾:森怎能同時聲稱自己是原住民的朋友?這份內在的衝突令導演感到困惑。
「然而他的私人筆記卻是出於自發的探究,森丑之助一開始僅為學習原住民語言、從事翻譯工作,隨後出於對臺灣山林物種與人類文化的好奇而自發性地田野調查,這並非政府指派的任務。他後來精通多種語言,並試圖在原住民與政府之間扮演溝通橋樑。」然而,他的立場也很曖昧:雖然真誠地與原住民建立友誼,卻同時為殖民的日本政府服務。晚年時,他因缺乏正規學歷而不被政府認可為「正式人類學家」,遭到主流學界排斥。他曾撰文寫道:「若要治理一個民族,應當尊重他們的文化,而非訴諸暴力。」想當然,軍國主義的日本政府完全無視他的理念。
權導演補充說明,在作品於臺灣錄音的階段,創作團隊特地邀請布農族人錄製配音。「布農族原無文字,因此許多口傳記憶已然消逝。如今雖開始以拼音方式記錄過往,卻已不是最自然、傳統的傳承方式。」經濟發展的腳步過於迅速,祖母娓娓道來的故事,兒孫輩們低頭滑手機時轉瞬忘卻。一代人的記憶就此斷裂,令人失落。
筆者真心讚美,「這部作品不僅意義深遠,內容亦極其優美動人!」權河允導演對於臺灣觀眾喜愛這部作品感到十分欣慰。她曾於2021年在高雄駐村,期間參訪了人權博物館、臺灣國家博物館,並會見了多位人類學家與本土藝術家。原先計畫登訪玉山,卻因Covid-19疫情管制而不得不返國。「昨天我終於登玉山了,」她興奮地表示,「天啊,我真該早些去的!」她之所以能進行創作,是因為一切皆奠基於檔案資料,對她而言,玉山最初僅存在於她的想像之中。然而在親眼目睹玉山後,她感嘆:「太震撼了,如此巍峨壯麗,美不勝收!如果我早些去,恐怕會不敢創作。我可能會自我質疑如何能製作出真實玉山的VR故事?」
所幸先憑藉想像力,為創作預留了無限空間。有時「看不見」,反而能激發更深層次的創造力。導演由衷說道:「前晚我在山上過夜,昨天上午下山。這幾天下來感到無比的療癒。如果你們有機會一定要去爬玉山,親身感受其山林之美。」
筆者好奇導演將如何稱呼她的作品體驗者?她笑著說:「我非常喜歡這個問題!稱呼『玩家』過於遊戲化,而『觀眾』顯得過於被動。我認為『探險者』這個詞很貼切,它能彰顯主動性,駕馭情境,並在新世界中進行探索。」而導演又是如何挑選臺灣特有動植物至VR「探索」中?她解釋:「我們從山腳一路查探至山頂,不同海拔的生態環境各有特色。我們仔細分析了動植物種類,最終選定的引路者為白面鼯鼠、老鷹和穿山甲,讓牠們引導探險者前行。這些動物非常可愛,自然而然地吸引大家跟隨。」
這個走動式VR的體驗空間僅為8×8米,但體驗者卻絲毫不會感到侷促。因為體驗中會不斷被生動的動植物、岩石、風景所吸引,即使繞行多圈也不覺得疲累。儘管實際面積有限,VR的空間設計卻能引導人們自然地走動,仰望天空,環顧環境,彷彿真正走進了無限的森林野地。導演補充,這套VR系統最多可供3人同時體驗,但她個人建議單獨體驗的效果最佳,如此才能完全專注、深度沉浸。
若未來技術持續精進,是否會考慮採用實景拍攝或掃描玉山的方式呢?她回應:「目前我傾向於風格化的3D呈現,而非追求寫實。因為我並未親身見過《玉山守護者》中的森丑之助與原住民頭目阿里曼,不想找演員來『扮演』他們。然而,掃描遺址或文化遺產,確實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嘗試。」她再補充:「我對此保持開放態度,但目前比較傾向動畫所帶來的獨特美感。」
最後一個問題:在這個故事中,究竟誰才是真正的「守護者」?她想了一下,笑答:「最初我以為是山中的原住民。但現在我覺得每一個熱愛自然、能夠與他人真誠溝通、並且願意為他人設想的人,都是玉山的守護者。」
筆者也分享了「『森(mori)』這個漢字意為『森林』,且mori還可以翻作漢字「守」(如「御守」讀作omamori),既有森林又有守護的意味,選擇這位名為森(Mori)的主角,與《玉山守護者》竟如此契合。」然而,VR片尾最後提到,森丑之助於1926年自殺?「是的,導演坦言她對此存疑。「晚年他致力於保護原住民區域,政府卻充耳不聞,對他們而言,他成為了一個礙事的存在。檔案記載他於船上失蹤⋯⋯究竟是自殺?意外?抑或是被推下海?沒有人知道真相。」而森丑之助畢生蒐集的檔案資料,最終全數毀於一場地震,一生心血一夜之間付諸東流。
「人類學家指出,20世紀初日本人來臺之際,正是人類學的黃金時期,亦是最後能記錄『純粹原住民文化』的關鍵時刻。」而權河允導演的創作,運用VR技術成功留存了一段幾乎被遺忘的歷史。玉山靜默,VR卻有形有聲,在僅8×8公尺的方寸天地間,一場跨越百年的山林對話,正悄然、靜謐地重生。